我始终深信树是具备灵性的,古之树木更是这般。不管是北海子公园内那被叫做“杨乃武”与“小白菜”的钻天杨,还是新城子刘克庄被乡亲们奉为神明般敬重的老榆树,哪怕浑身遍布着灰尘,树干的上上下下全是伤痕,可依旧孤独地挺立着,挺着,熬着,历经寒潮、霹雳、雾霭、流岚;稳稳地抓住脚下的大地,顶着风雷,坚守于原地,守望着远方 。
或许因职业缘故,林草人相较其他更为疼爱树木。常讲时间仿若一捧流沙,苍老恰似一段年华。对树木来讲,叶绿之时记着春天,叶落之际忆起秋天,借由周期加以记录的时间,反而成了无尽的循环。我曾涉足诸多历史悠久之地的城市,抚摸过那些饱含满当当厚重底蕴的残垣断壁,可始终觉得欠缺的是生命的气息,然而,树却是千年叶茂枝繁,万年四季常青。当你用心将自身躯体与这些树木紧靠一处时,你能够倾听到树体内血液流动的声响。
与自然界里一切拥有生命力的物种相同,年轻的树木恰似小孩子或者年轻人那般,充满朝气以及青春的活力。那些上了年限的树木,安谧且斑斓,遒劲的枝丫直指向苍穹,呈现出一副静观人间悲欢,历经世间沧桑的神态。尽管其布满皱折的躯体之上未被镌刻下历史的烙印,然而生命的血液已然流淌了数百年之久。苍老的身体当中涌动着、奔腾着旺盛而悠远的生命活力,着实让人震撼,使人钦佩。
人皆深信古树是有灵的,这是由于它吸纳了天地间的精华,且历经种种磨难,只有切实走近到古树跟前,才能够领会那色彩斑斓的模样以及树叶繁多茂密的状态,它们正悄然无声地诉说着往昔的旧事与厚重的文化。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有一棵古树,它就犹如一部展现绿色的史书,那“十围大小的树木,一开始其实如同新生的蘖芽”般的古树,跨越了漫长的悠悠年轮,分明清晰地钩沉出了这古老文明所经历的沧海桑田。树可不单单只是自然范畴的生命,与此同时还是具备精神层面意义的生命 。
最早体会到古树那独特魅力的时候,应该是在北京念书的那段日子。京城的古刹名寺数量繁多,当然是不会缺少树木的装点修饰,我常常会去天坛公园,安安静静地凝视着那些在四处都能看到的、已然老态尽显的树木。有着古朴典雅姿态的柏树,把它们的根须竭尽全力地深深扎根在土壤里面,枝叶茂密且颜色苍翠的树冠遮蔽了天空阻挡了日光。也许这些古柏实在是太过单调普通了,它们悄无声息地保持着自身状态,跟那些古建筑相比较起来似乎显得没什么重要性,然而恰恰因为有这些树木的衬托映照,气势恢宏且壮丽非凡的祈年殿才凸显出庄重肃穆的氛围。在若干年之后,这些始终岿然不动的松与柏,也会有那么一天,就这样以伫立的身姿毫无声息地死去,然而它们凭借漫长的生命以及冷峻的目光,默默无言地见证了朝代的起起落落、兴兴衰衰。
相比首都,家乡的古树数量稀少。自从为这些古树建立档案后,每年,我都会按时看望这些历经风雨的古树,与古树交流。瞧见夏日的骄阳穿过它厚重叶片的间隙,星星点点落在那干枯的泥土和暴露的树根上,看起来那般孤单没落。我面对它,沉默无言。它面对我,也沉默无言。
我晓得树富有眼睛,并且具备灵魂,有一棵叶片凋零呈现深褐的古树,历经长年累月始终耸立在田间村头最为显眼的地方,汲取日月的精华,获取天地的正气。其苍劲挺拔的躯干直直指向苍穹,以静默之姿态伴随持续流动的岁月,日复又一日,年复再一年,仿若一位固执守旧的老人,独自默默守望着自身的宅院,记录下往昔曾经发生过的无论平淡或者喧闹喧嚣的过往片段,使用深邃且谦和的眼眸向下俯瞰着整个村庄的演变变迁。它们并非处于寂寞状态,在夏日,当绿影呈现出纷披摇曳的模样时,数量众多的孩子于它下方的空旷之地进行嬉戏玩耍,在它的身体部位上攀爬穿梭,欢快的笑声使每一片叶子都被感染浸润。每当春节来临之际,树下总会铺满一层厚度颇厚的红色鞭炮皮,树干之上挂满了红色布条。并非是村民们存在迷信行为,华胥孕育了伏羲,是以树当作神灵,参拜那具有古老历史的自然寄托之物,哪怕是一草一木,也是为了求得内心的安宁与平静。经由血脉传承下来的习俗,让村民们将树与自身的生活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把它视作极其庄严、极其神圣的存在,仅仅是因为它是吉祥的祥瑞标志、是兴旺发达的象征体现。这一树呈现出的绿意,给予了好几代人的是那种生机,然而又由于时间不断地流逝,从而充满了往昔故人逝世回归天际的那种哀伤。这棵树是希望,它是一种念想,它是时光有所依托之处,它承载了这片热土的悲欢离合,它是昔日那些故人的几许期望,它是生生不息的坚强以及执念。
一段岁月,一棵历经年代之长存古树,它成为一个村子的根本所在,成为一种即便沉默却又顽强坚忍的力量,这力量给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那些人们,心灵以安慰,有了这样的缘由,于是千百年来的文化以及习俗得以在这儿深深扎入地里,细细地分出诸多枝丫。那些散布在村郊野外的古树,悉心守护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凭借自身躯体记录下了千百年的历史,又凭借繁茂的枝叶,去昭示当下映入眼帘的景象。我时常会去想,要是没有把这些古树归入管护管理的范畴,那么散落在荒郊野外当中的它们,肯定会处于枯荣完全自行其是,生死全凭运气的状态,最后终究会变成一捧黄土,消散在边关寂静之地,没有 去歌咏赞叹,也没有典籍进行记载收录 。
岁岁年年消逝了,永久地,我都满怀敬重之心,准时去赴约,一株株古树的凝重与厚实是我爱看的,它们老却不朽,古老却不迂腐,傲然却不孤独,妩媚却不俗气,不知这些古树裹挟了多少往昔,它沧桑且斑驳,一直都在追溯风逝去的方向,审视生命里的每一道裂痕,每次面对时,不由自主地,我内心生出敬畏,那深邃目光不断叩击我们的灵魂,涤荡被尘烟熏染的良知,我晓得在它那虬劲的树干,那古迈的皱褶里写满的是久远,是永恒 。在年轮的转动当中,历史已然变成了过眼云烟,唯有这些古树依旧保持着翠绿,它们根系深厚,枝叶繁茂,以超凡卓越、不同寻常的姿态,展露出笑傲滚滚红尘里风雨的神情。当风起的时候,那些树之中,带着枝叶的部分就会在我的内心里面摇曳,它们始终站立在记忆的路口之处,就好像我那永远不会消逝的思念。
根与叶有着深深的情感,把古树当作生命的依托。老古树在这块土地上顽强生长,经历了诸多世事,遭受了风霜的摧残,磨砺出笑傲江湖的底气。从它们身上迸发出的那份从容,因穿越多年而越发坚毅,因见证许多故事而充满生机。在和风细雨中走近古树,触摸它粗糙的外皮,仰望它高大的身形,感悟它的坚韧与执着。你能体会到一种生命对另一种生命的依赖与敬畏之情,一种生命对另一种生命的怜惜与珍爱之意。我们对那赖以生存的自然以及草木所怀有的关注跟爱护,不但是我们肩负的使命,更是我们感情还有精神的依托之所在。树是有着灵气的,它明白我们全都是有缘之人,时间上既不早也不晚,于每一个季节里彼此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