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放
《 人民日报 》( 2014年12月15日 24 版)
月光下立着青桐,那是一种颇具美感的形象,它在高岗之上,使人喜爱难忘,令人心生怀想不已。在广袤乡村的诸多植物当中,青桐可是最能与人心相互契合交融的,也是那般最能与质朴无华的黄土以及简约素淡的生活深度融通相契的。
事实上,青桐称得上是乡村极为少见的树木品种之中的一种。我在乡村里极少目睹到有成批大量的青桐。大部分状态下是仅有一棵,孤零零地伫立在村子的头部位置。数量较多的时候,最多也就是两三棵而已。像这类呈现单独状态的树木,也许恰恰应当保持着独立的姿态。它处于月光的笼罩之下,身形高大且笔直挺立,仿佛带着一种悠悠然的姿态进行自我修正。月光显得格外清澈而且明亮,青桐自身也显得格外纯净,月光的光影同青桐的身形相互交织在一起,这样的情景就特别容易使人联想起在乡村一直留存着的那些灵魂——他们当中的大多数同样也是在乡村的月光之下站立着,静静地凝视着乡村。
我时常在想,青桐是经由露水浇灌而成的,它于春天之际,萌生出宽大的叶片:露水于朝阳当中,自叶片的中央朝着边缘滑落。然而到了秋天,它的叶子逐步飘散,而那些露水,从青桐的树尖,经由青桐的皮肤,一点点地渗透进去。倘若没有露水,世间是很难有这般清洁的树存在的。它清洁得以至让人只能在月光下远远地观望它,远远地,仿佛神明一般。
被称为青桐亦即中国梧桐的,丰子恺先生曾为其写过一篇颇具耐读性的文字,那文字就叫做《梧桐树》,文中对梧桐树叶子的其一生加以感叹,而那一生竟就是树自身的容颜。他借助古人诗句“高高山头树,风吹叶落去。一去数千里,何当还故处”来抒发自身情怀。他另外还画过一幅名为《深秋佳兴打桐子》的漫画。看过之后总会使我忆起桐城的一首民谣:童子击桐子,桐子坠,童子欢。丰子恺先生乃是有着禅意之人,其文字存有风骨,就连他笔下的诸多风物也都附着着弥漫着鲜活灵魂气息的氤氲之感。
乡村之上被称作“桐”的树木存在多种,世间众人常常说起的那种凤凰停歇于上面的,便是青桐,青桐会开花,即是所谓的桐花。清代陈淏子所著《花镜》提到:“梧桐,又叫做青桐。其树皮颜色如同翠玉般青,叶子的形状如同花朵般有缺刻,显得妍雅且华净。在四月开启黄色的花朵,花朵小的程度如同枣花。到了五六月便结出果实,果实的蒂大约有三寸长,由五条棱合起来的,果实附着在上面,数量多的有五六个,少一些的有两三个,大小如同黄豆。”从古至今,有不少人针对青桐创作了诗词。比如“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这确实是美妙的诗句,李商隐总是能够让人们产生情感上的触动。温庭筠有写道“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片片叶子,一声声声响,空荡荡的台阶一直滴到天亮”,李煜写下“无言独处登上西楼,月亮好似弯钩。寂寞的梧桐置于深深庭院锁住了清冷的秋意”,此般情形下,青桐已然寄托着那相思之情与离别的哀愁了。 我对武侠小说怀有喜爱之情,在少年阶段阅读了《书剑恩仇录》,“霍青桐”这个名字实在是美妙,有一种超脱尘世独自存在的美感。 就是喜爱这个在大漠中纵横驰骋的女子,因她的惊世骇俗而感到震撼,也因她的深情大义而心悦诚服,恰似青桐树,要么,在笔直挺立中撑起一把翠绿的伞盖,要么,仅仅背对着月光独自挺立着光洁的树干。
乡村里存在着另外一种树,它也被叫做桐树,然而却并非是青桐,而是称作“桐子树”。家乡那儿的桐子树,大多栽植在坟头之处,呈现出虬曲盘旋的姿态。每当春深之际,有着白中透红或者稍稍带有泛黄色的桐花,显得艳丽繁复,颇具云蒸霞蔚之态。到了秋天便会结实,能够用来榨取桐油。还有那一种被大多数人所知晓的同样也被称作“梧桐”的树,其实是从异族引进而来的行道树法梧。它的本名叫做悬铃木。这个名字同样会让人产生怀想,具备极强的画面感,仿佛就如同它故乡法国的油画风景一般。在此情形之外,还存在着一种树,它也与“桐”有着关联,那便是泡桐树,它会开紫花,身形高大,生长速度很快。成過中國大地上常見之樹木,開紫色且糾纏著的花。,。
那些真正的桐,其实就是所谓的青桐,它独自挺立着,显得仿佛有着如灵魂般的孤傲,又常常以那种不生蔓也不生枝的模样展现于众人眼前,所以就如同剑一样,常常被隐匿在自然的箧子里。就算其有花,那花也是琐碎细碎且深邃秀美的,就算其有果,那果也是高远空灵且内敛含蓄的。青桐既是乡村里那些读书人的那种观照,同时又是普通农家子弟内心的那份念想。青桐在月光的笼罩下,在秋雨的淅沥中,在夕阳的余晖里,在吹吹打打的唱诗声当中,都是不卑不亢的姿态,都是直直指向苍天的模样,对生死了然于心。
历经时日回想起来,青桐具备的实用价值大概也就只有三方面:往昔古人会用它去制作琴,制作颇为上乘的琴,这般制成的琴呢肯定会有一种清幽宁静的独特情味。它的第二种用途是其皮能够用来制作绳索。把刚采摘下来的崭新青桐皮放置到水里面,浸泡长达半月之后,捞出来,使其自然晾干,如此便会形成具有很强韧性的粗纤维。凭借这种粗纤维去制作绳索,所具备的拉力十分大,并且经历很长时间也不会折断,所以很受众人喜爱。它的第三种用途就是其籽实,既能够用来炒熟之后食用,也能够用来榨取油脂。只是直至当下,乡村地区的青桐数量也变少了。制作琴已然成为再也无法重现的技艺,制作绳索也已经没有必要了,炒熟桐子来吃更是早已变得极为久远的事情了。
初次获悉青桐之际,乃是老家村头高岗上,那在月光之际呈现出姿态的树,它独自挺立着。我钟情于青桐光滑洁净的外皮,喜爱从其叶片之上滴下的露珠。而后,又萌生出对它于月光里所具孤寂之感的喜爱。而在我所迁居至的愈发繁华的城市里头,某一日猛然间冒出大片的青桐。我接连多次审视琢磨,感觉同乡村里的青桐有所不同。至于不同之处究竟在哪,却道说不清。既然讲不清楚,便不认定它是青桐,仅仅当作景观树而已。高大挺拔、独立于风中显得莞尔的青桐,乃是我深爱的,清净清幽、似琴如梦般的它,孤寂嶙峋、如骨如灵的它,凝聚着我乡村上祖先们的瞩望,始终在月光里静静倾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