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散文《春风悄剪湖边柳》

日期: 2026-01-13 11:03:59|浏览: 18|编号: 163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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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尚未全然亮透,湖面上浮着一层,呈蛋清色的薄明。我本是出来走走的,彼时什么都没曾详想,然而脚下步伐却下意识地引领我,朝着这湖边抵达了。远远一方处,便瞧见那一带柳烟,于濛濛的清晨雾气里,类似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湿漉漉如晕染在那里,又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呵过暖气的玻璃在观望,柔柔的、绿绿的,瞧不太真切,却格外招人怜爱。

走到跟前时,才瞧清了那所谓“悄剪”的功夫。风确是存在的,然而却找寻不到它;只是感觉脸上以及手上,有一些凉丝丝的、宛如绒毛般的东西在轻轻摩挲着,痒痒的,软软的。正是这看不见的风,握着它无形的剪子,在柳条之间忙碌着。柳条原本是光秃秃的,僵硬地垂落着,弥漫着冬日的灰敗气息。不知什么时候,被那剪子轻轻一拂,便含了一排排如同米粒般的嫩芽,黄茸茸的,恰似雏鸟刚刚探出嘴角的舌尖处的模样。让风耐着性子,细细地、匀匀地剪上几日,那米粒就抽开了,成了雀儿的小舌,薄薄的,半透明,对着天光,能看见里头细细的脉络,像婴儿皮肤下淡青的血管。这时候的柳色,最难形容。说它绿吧,又没那么深,没那么实;像一汪极淡的绿茶,新沏的,热气袅袅地化开,那绿意便跟着氤氲、荡漾,若有若无的。啥古诗里讲了“绿柳才黄半未匀”,简直是再恰当不过的了;那颜色好似并非长在枝头,而是春风的剪子,从晨曦之中,从湖光之内,悄悄剪下的一片最轻且最嫩的魂魄,暂且安置于这枝条之上的。

我望着那无数的垂丝,被风裁剪得整整齐齐、飘飘悠悠,心里忽地涌上一股极为熟悉、却讲不出来的惆怅迷茫。这惆怅迷茫也是微小的,像柳梢掠过水面泛起的那层涟漪,还没等你弄清楚,它自身便先行消散了。我忆起小时候在乡下,祖母也有一把如此轻便的银剪刀。到了开春做“杨柳燕”之际,她就坐在老屋的门槛上,借着天光,用那剪刀把采来的嫩柳枝,划破外皮,挑出洁白的芯子,弯成圈,再装点上几片鲜嫩的柳叶。她的手极为灵巧,剪子在她手中乖巧得很,只听闻极轻微的“嚓嚓”声,仿若春蚕在啃食桑叶。那时的柳,好像比眼前的更为翠绿,也更为粗犷无拘,透着一股清苦且充满生机活力。我们手持柳枝环绕着奔跑,新叶的香气,与泥土味、野花香混合在一起,浓郁地萦绕在身上,好多天也消散不掉。

祖母早就不在了,那把剪刀恐怕也早就锈蚀在某个角落了吧。眼前有柳,这柳让城里的湖,让城里的风剪裁得如此斯文,如此齐整。它像一首太过讲究格律的诗,美是美了,可总似少了些什么。少了些什么呢?也许是那“悄剪”的剪子。从前它带着泥土与露水,如今大概只蘸着这清冷冷的湖水了。

我再度忆起古人之语句,贺知章言“不知细叶谁裁出”,彼时他惊喜且天真,将那功劳归予春风,归予二月之剪刀,其所见者,乃那活泼且具创造力之力,我此刻所倚者,恐已是那“剪刀”之另一面,它固然裁出了新绿,却亦同时,不动声色地,把一些旧的、温暖之时光,自记忆之绢布上,轻轻地、悄悄地剪去,未留任何痕迹,它裁出眼前之诗,亦裁走过往之画 。

我正入神地思索着,一阵稍添俏皮意味的风拂来,吹动一整排柳丝,悠悠然地,全都朝一侧倾斜过去,又缓缓地荡回来,那沙沙的声响,细密的,轻柔的,仿若诸多绿色的私语,在交流着唯有它们自身才明白的隐秘。那被“裁剪”出的新叶,紧密地挨在一起,在愈发明亮的天光下,好似并非生长出来的,反倒像是从深褐的枝条当中,瞬间沁出的绿意,盈满着,仿若要滴下水来。这些绿意,滴不到湖里,却满满地漾进我的眼中,又满满地漾进我的心里,将方才那一点,无端的、薄冰似的怅惘,慢慢地温润了,而后又慢慢地融化了。

忽然间,有那么一只早早醒来的水鸟,它是雪白的模样,让人难以分辨究竟是鸥还是鹭。它从柳荫的深处,静悄悄地、不发出一点声响似地滑了出来。那翅尖轻轻地擦过湖面,就此点开了一串更加细小、更加细碎的银纹。而后它朝着那水天相接之处,也就是淡金与绯红相互交融的地方飞过去了。它大概也是被这春风裁剪出来的景色给唤醒了的。

我终归是得离去 的。转过身子 ,那呈现出“万条垂下绿丝绦”这般景象的景致 ,就遗留在了身后 。只是在我离开之际 ,身上好像也沾染了些许那如同“悄剪”般的痕迹 ——并非是柳叶 ,也不是柳絮 ,而是一种无法看见的 、清润的 、带有三分微微凉意以及七分温柔的东西 。我明白 ,回到那个由砖石与日程切割划分出来的 、纷扰繁杂的世界当中 ,这点痕迹很快便会如同朝露遇见日头一般渐渐淡去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春风每年都会再度接踵而至,湖边每年都会依旧存有柳树,这“悄剪”的技艺,便总会有某些人得以目睹,有些人之间的心呐,会被那肉眼无法瞧见的剪子,轻柔地,裁剪出一片饱含湿润之意的春天降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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