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大的康乐园里,树好多,好漂亮。当下,那康乐园虽说处在闹市中心地带,可却尚且如同大海当中冒出来的一块绿草繁茂之地,引得好多好多关注的目光,又有好多好多人巴望着能在这儿成长、安身!
从康乐园南门步入,道路两旁是一棵棵紫荆树。微风拂来,枝叶轻轻晃动,仿若拍手迎接您踏入青葱的校园。约莫每年七月,它于树梢绽放粉红色花朵。花期短暂,很快落花纷纷,校道宛如铺上粉色碎锦。倘若您从康乐园北门进入,校道呈现别样景致。路边,一排排桄榔树耸然而立。其躯干,青葱如玉,不生蔓枝,傲然昂首,直指天空。树顶处,仅有几瓣如葵扇般尖的大叶,风一吹,便在半空俯瞰您,向您微微点头。
当然,康乐园存在着数量众多的优良树木,比如处于“惺亭”东侧位置的凤凰木,它常常会将红色的小小果实,洒落于草坪之上,致使人们错误地认为它是南国的相思红豆,从而引得姑娘们纷纷弯腰拾取并小心珍藏。怀士堂的后面,生长着几亩较为低矮的蒲桃树,这些树相互紧密挨着,进而构建成了绿色的营盘。据了解,这一丛树木,已然拥有将近百年的树龄。总而言之,由前人栽种下的树木,环绕着康乐园,使得后来将近百年间的众多学子,在树林的庇护之下,度过了弥足珍贵的青春时光。
中山大学的树与草坪。
令人每每提及,便会让人频繁可见,且最能使人怀有喜爱之情乃至心生景仰之意的,是康乐园当中的榕树,于马岗顶有它高高耸立,于九家村有它挺拔而立,于蒲园区同样有它傲然矗立,然而,于我内心深处留下最为深刻印象的,却是有着特别粗壮态势的两株老榕树,其中一株身处中区,另一株则位于西区。
中区的那棵老榕树,长在怀士堂草坪右侧,也就是黑石屋正门前边的路旁。它的躯干,两人合抱都围不拢。它虬根斜茁,一直伸进水泥路里边。它撑开的枝杈,长满浓绿色叶子。还有一条一条的须根,密密麻麻垂下来。它就像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站在路边,守望着校园里南来北往的学子。它身后就是黑石屋。这著名的小楼,是黑石夫人捐建给岭南大学的,用作第一任华人校长钟荣光的官邸。值得尊敬的爱国者钟校长,为我国教育事业作出过贡献。陈炯明叛变时,孙中山先生夫人宋庆龄曾避难,于黑石屋度过了一夜,躲过杀身之祸。如今,中山大学将黑石屋用作贵宾室,我国不少领导人和尊贵外宾都来过此地,获校方最高规格接待。有意思的是,黑石屋的屋前屋后被好几株榕树环绕。屋前最大最高的那棵老榕,似带领它的后辈,代表中大师生带着绿色笑容,迎接来访贵客。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时候,珠江电影制片厂在拍摄映片《羊城暗哨》期间,还将大榕树纳入了镜头,同时也把黑石屋摄入了镜头,它们被当作特有的外景之一。
中山大学康乐园的历史建筑黑石屋。
然而,于康乐园之中,我所见到数量最多且时常与之有所接触的,却是位于西区的那一棵大榕树。
七十年前,在康乐园最最西边边缘的那个地方,那就是西大球场所在之处。再往西走,在斜坡的后面,便是牛栏猪栏所在,还有坟头野地以及西洋菜地。到了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的时候,学校规模慢慢逐渐发展起来了,教师宿舍不够用,于是校方才去开辟西大球场以西的荒坡,开始兴建教师宿舍。没过多久,我也被分配到那边新建的“夫妇宿舍”去居住。这所房子,就在靠近大榕树的西南方那个位置。
相比中区的那棵树,西区这棵大榕树,更具年份,且体积更为庞大。其树皮颜色黝黑,表面高低不平,恰似一片片苍龙身上的鳞甲。尤为有趣的是,它长出了一根又粗又大的横根。这根横根部高出地面两三尺,表面平滑,可供人就坐。彼时我尚年轻,喜好与邻居家的孩子们一起嬉戏玩耍,空闲之际,大家围绕着大榕树玩捉迷藏,或者一同坐在榕根上讲述故事、夸夸其谈。我们还会采摘榕树稍嫩的枝叶,将其编织成圈形,戴在头上,权当“桂冠”。
没过多长时间,在那大榕树周边的房屋数量越来越多。历经三十多年的建设进程,已然被开拓成为中大教工的主要居住区域,也就是如今的“蒲园区”。夜晚时分,风雨停歇之后,在大榕树的旁边,再也听不见牛蛙嗷嗷的鸣叫之声,所能看到的仅仅是千家万户的灯火。而那一棵大榕树仍旧坚定地挺立在道路一旁。那条道路,便被称作“大榕路”。随后,我被安排与戴镏铃、龙康候、蒋湘泽、梁之舜等诸位老师,共同在一座楼房里面,按照楼层分别居住。这几位老教授,分别隶属于不同的院系。我作为晚辈,隶属于中文系。在相同的那个门口,我们进进出出,然而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串门的次数非常之少。反而是处在大榕树下的时候,常常会有诸多机会碰到一起。
在蒲园区的大榕路上,人是来来往往不停歇的。清早时分,好多中青年教师,从大榕树下走进西大球场去锻炼。黄昏之际,好多老教授也在这儿散步,有的人是独自慢慢走着;像戴镏铃老师、王宗炎老师,他们大多是夫唱妇随的状态。有那么一段时期,听闻王宗炎老师的太太,腮边做了手术,整日都戴着口罩。我瞧见王老师天天陪着她,在“大榕路”上散步锻炼。有时候,我也会碰到何肇发老师,他患有糖尿病。听说他有一回出差,登上飞机后,就在自己座位上注射胰岛素。当空姐把他扭送到机务室,好一会才弄明白时,空姐原本以为他是吸毒的“瘾君子”。每次我在大榕树附近遇见何老师之时,总会忍不住偷偷发笑。这些身为中大栋梁,风格各异,却为社会培育了许多英才的老师,都是文科的名师。
我时常会碰到蒋湘泽教授,他是钻研世界史的行家,蒋老师身形精干偏矮小,性格风趣。有一天,在“大榕路”那儿,他双手捧着繁多外文书藉 ,嘴上不停念念有词时,这时我正骑车朝着中区去。他一抬头瞅见了我,继而把我喊住。我觉着他有事要我帮忙干啥,赶快滚鞍下车,静候吩咐。哪晓得他对我说:“我前儿在电视上,瞧见有人讲外语。走近一瞧,竟然是你!”我一惊,急忙讲:“没!我是在电视台讲过话,可说的是普通话!”他讲,“不不!”。也并非类似广州话那般。我晓得他是在跟我打趣,讥讽我讲的是不伦不类的“广普”。我于是也回敬他讲:“我于校庆晚会之上,目睹过您出演《西厢记》里的张生”。他开始得意起来,接连说道:“是呀、是呀!”我随后又讲:“当时饰演崔莺莺的,是谢文通教授的夫人”。他愈发欢喜了,不停地说“不错、不错!”我接着讲:“然而,谢师母比您要高出半头,我觉得您演的并非张生,而是莺莺的弟弟:欢郎”。在那特定的年代,他知晓我所为的“反击”,不禁放声大笑,然而却因一时疏忽,致使手中之书纷纷散落于地,那一刹那,我遂急忙为其捡起,随后众人皆面带笑意而分离。整个康乐园彼时弥漫着一种友爱且和谐的氛围。并且这改革开放所营造的社会环境,使得师生们彼此团结,满心乐观,呈现出意气风发之态。
当时,在大榕树附近,我同样会遇见戴镏龄教授以及师母徐开蜀,他们常常缓缓地走着,也是不太开口讲话。戴老师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曾出任过中大外语系的系主任,我很早就知悉他的声名。在1954年,教育部门将教授的工资级别,划分成四级。中大的一级教授有陈寅恪、姜立夫、陈序经三位。二级教授則有容庚、商承祚等二十位,戴老师也位列其中。那时,听说戴老师觉得自己身为系主任,不应被列入,便主动退出了。对(等到“文革”后,学校才又把他补上)这件事清楚并且将其知悉之后,我们全都对他毫不计较名利的高尚品格以及美好操守怀着敬佩之情。我们也都清楚还有了解到,他身为在全国范围内享有声誉的英语教授,在早年的时候前往欧洲留学,对于英、法、德、俄、日等多个国家的语言都十分精通,还是著名的针对莎士比亚进行研究的专家。没有想到,后来我竟然幸运地和他一家人成为了邻居。
不长时间前才搬入新居住所,有一天黄昏快要来临的时候,我处在大榕树下这个位置,恰好碰到戴老师以及师母一块在散步。他站立在道路旁边位置,把我呼喊住。我急忙快速地向他们两个致以问候。他对着我讲说道:“你所撰写的那本有关纳兰性德的书籍,我和宗炎先生都已经阅读过了,并且也进行过探讨议论,书写得挺好的。”我赶忙急切地请他给予很多的指正。他却对我进行提醒说道:“我清楚你跟王起先生在钻研研究古代戏曲,然而诗词这一方面领域,你也不可以有所疏忽失去!”我赶忙快速地点头表示接受教导。那个时候,使我没有办法预先想到的是,他是从事研究外语的专业人士,可是对于中国古代诗词的研究,也已经留意关注到了。想一想后来,老一辈的学者,国学基础都很深,又自然会对中国古代诗词的研究予以关心。再想一想,戴老师是研究莎士比亚的专家。早在青年时期,就把莎翁的“十四行诗”,译成了中文。和别的译文不一样的是,他既留意到英诗的音乐性,又留意到译文要将汉语的声韵和节奏表现出来。据他的门生王宾教授追忆,当年,戴老师翻译莎翁的“十四行诗”,译好了一首,就寄给徐女士一首,鸿雁传情,最终成就了眷属。之后,储安平知晓了,便取走一些,刊发于《观察》杂志之上。随后,我产生了思考,戴老师之所以对我进行提醒,这同他自身的治学经验存在关联。由于莎翁不仅是戏剧家,并且还是诗人。戴老师既对他的诗作展开研究,又对他的剧本予以探究,明白针对文学各类别的研究,应当彼此融会贯通,才能够得心应手,收获成果。而后,我为自己确立了教学以及研究的目标:“以戏曲作为主要内容,同时学习其他方面”,正是受益于戴老师对我的适时指引。
有一年的冬天,在距离春节还有两天的时候,我又一次在那株大榕树下,碰到了戴老师跟戴师母。在那段时期,我正处于一种困境之中,心情不太好,听闻大榕树下,有花农在这儿设摊售卖花卉,我也想要买些菊花来应节解闷一下。那个时候,购买花卉的人比较多,我一门心思只顾着挑选花朵,却并没有察觉到戴老师,反而是他先瞅见了我。等我买好了花转身往回走时,他俩站在道路旁边,把我给叫住了。我急忙地走了过去。只见戴老师左顾右盼的,本来想说些什么却又停住了,摆了摆手,接着就缓缓地离开了。我望着他俩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头觉得有点怪异,究竟他想要跟我说些啥呢?处在犹豫状态之中,突然间记起家人曾吩咐我另外还要去买上一盆金桔,于是就回转到大榕树下边。然而,戴老师当时呈现出的表情,始终在我的脑海当中萦回缭绕着。
那天是过了两天之后,而这再过两天便是春节,依照中大传统所定下的惯例,就在那天的早上,教师们都会自行主动地去到小礼堂参加团拜活动,相互之间握手,彼此进行祝贺。就在那年,我并没有参与团拜,仅仅是在书房里头看书,突然之间,听到了敲门的声响,我暗自想到,在那些年头,有些见到我的人,会觉得“避开我才是吉利的”,应该不会有什么人前来吧?又或者是有人要去找别的老教授进行贺年,结果弄错了地方吧?正当我迟疑的时候,敲门声再次响起来,我只能前去开门,一看,愣住了,原来站在门口的,正是戴老师以及戴师母。师母说道:“我们过来给你拜年来了!句号”。我惊然大吃了一惊,内心很是不好意思。依据传统,偏偏只有晚辈能给长辈去拜年,哪里会有长辈反过来给晚辈拜年这般的道理呢?我赶忙迅速地请他们进到屋里,去倒茶,去让座,他们也并没有讲说些什么话语,仅仅只是询问询问我妻子身体方面的情况之类的话语,几分钟过后,就告辞离开了。戴师母还伸手在袋子当中掏出来一盒小点心,声称是给我孩子的小礼物。我顿时变得手足无措起来,赶忙赶快去送他俩上楼梯,(他家所处的位置是三楼,而我居住在二楼)。站在他家的门口处,我朝着两位深深地鞠躬以表致谢之情。当下了楼走到自个儿屋里时,眼泪一下子就从眼眶里涌了出来,深切地体会到老一辈的教师,对于后辈有着那般的关怀与理解,过了两天,社会学系的何肇发老师,还有校党委副书记曾桂友,也来到我家拜年,他们坐了一会的时间,之后就到楼下找蒋湘泽老师去聊起天来了,而老师们那份心意,我也领会到了。
在康乐园当中,众多老一辈教授,他们凭借科研成果与教学成果,撑起中山大学的荣耀,培育出一代又一代学子,还着眼于学校整体学科建设,甚至关心扶持像我这般、属于不同院系的晚辈教师健康成长。缘由是,他们将学校当作自家家园,爱护家园里的一草一木。他们难道不正是校园里又高又粗的“老榕树”吗?那苍劲的躯干,浓密的树冠,佑护着小树发育茁壮。我想,杜甫有句云,“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这里诗人所写的大树有着伟岸的风姿,有着遒劲的风骨,其正是康乐园里“老榕树”的写照,还是老一辈学者,以及老教育家老革命家的象征。
我喜爱那有着绿树成荫景象的康乐园,园里边的树,乃是历经一代又一代的教职员工,通过辛勤地进行栽培灌溉之后所收获的成果。去年,听闻广州砍伐掉了数量众多的榕树,这一举动引来了市民极为强烈的不满。砍树的这种风气,不清楚是不是已经吹进了康乐园呢?“毁掉树木是比较容易的事情,而种植树木却是困难的”,“人挪动之后能够获得更好的发展,树挪动之后却是会死去的”,这些过往的历史教训,是值得我们认真地去记住并加以吸取的。(本文原题《黛色参天二千尺——记康乐园的老榕树》,作者黄天骥,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