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是觉得,院子当中的那棵老柳树,是比我们更懂得风情的。其他的草木,都只是眼巴巴地盼着春风来临,夏日变长,秋雨落下;它却不一样,它好像更钟情于风,特别是那种即将离去还未离去的、带着三分微醺模样的清风。这风一旦吹来,满树的柳丝立刻就不再是静静垂着的绿帘子了,它们突然间活跃起来,袅袅婷婷的,姿态十分柔软,相互挨挨挤挤,又一下子散开去,宛如一群知晓了秘密话语的女子,在讲述着不能让外人知道的离情别绪。
这时的叶子,不同于初春时嫩得能掐出水的那类鹅黄,又别于盛夏时沉甸甸且饱蘸日光的那种墨绿 ,为一种将透未透的黄绿色 ,恰似被时间之手极富耐心地漂洗过 ,质地薄薄的 ,感觉脆脆的 ,风一吹过 ,便会漾起一层细碎且温润的光波 。人在廊下坐着 ,瞧那光波在叶片上流动辗转 ,心里便也变得恍惚起来 ,宛如自己也成了一片柳叶 ,正被那无形的 、温柔的手缓缓地摩挲着 。
这种情景,老是会让我毫无缘由地忆起外祖母。她在晚年的时候,就喜爱坐在这个廊下,膝盖上覆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眼睛微微眯着,望着那柳树。她不说看“风”,她只是讲“听柳”。“听听,”她有时候会突然张嘴,声音很轻柔,仿佛害怕惊动了什么东西似的,“柳条儿在跟和风交谈呢。”我询问说了些什么,她就笑了,眼角泛起密密麻麻的皱纹,如同柳叶上的脉络。“说它来年的叶子该是何种颜色,说今夜是否会有月亮来照耀它,说……说它实际上也有些不舍得。”那个时候我年纪小,只感觉这话莫名其妙。风,它能有啥方面是舍不得的?柳树,它怎么可能会去说话?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外祖母大概并不是在听柳树的什么,反而是在听她自己内心当中的某些声音。那些声音,就如同这庭院前面的风一样,来了之后,接着又离去了,仅仅只是留下了满树发出的那种窸窣声响,给那些能够听得懂的人去听。
柳树最为动情之际,恐怕当属那“作别”时刻。并非骤雨,并非狂飙,只是像那般一缕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风,从不知晓名字的远方而来,抵达跟前,也不做停留,仅围着那最长的几根枝条,情意绵绵那么一阵。那几根柳条,就仿佛突然之间被抽掉了筋骨,软软地、长长地斜着飞出去,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弧线,末梢儿颤颤巍巍地,指向风要去的那个方向。风最终还是要离开,柳条们却依旧向前伸着,挽留着,终究什么都无力挽留,才失魂落魄地,慢慢地,荡回到原来的位置。这一伸一荡之际,那万般的依恋,千种的怅惘,便都于这无声的空气里弥漫开来。于是空气有了味道,并非花香,亦非土腥,而是一种清冷冷的、略带着涩意的凉,吸进肺里,人便也澄静下来,可以肆意去想任何事,也可以全然不去想任何事了。
有风拂过,庭院再度回归于寂静之中。柳条们安静地垂落着,仿若方才那一场极为盛大的送别场景,仅仅是旁人眼中所产生的错觉罢了。唯有心思细腻之人方可瞧见,存在那么三两片提前衰老的叶子,经受不住方才那一番温柔的拉扯,悠悠然地、打着旋儿地飘落下来,停歇在青石所铺设的台阶之上,停歇在墨绿颜色的苔藓之上,停歇在一只路过的、行动迟缓的蜗牛的壳上。这才确凿无疑地算是作别了。柳树自身并不怎么在意,它明白这是属于它的本分,同样也是它的荣耀所在。等到来年春风再次吹起的时候,又会有崭新的别离在不断地上演着。仅仅是那落叶呈现出的姿态,那般的轻,那般的缓,那般饱含着宿命的安然,反倒较那在风中的狂舞,更让人心头猛地一紧,察觉到一种庄严的悲哀。
安坐在这般的一棵柳树之下,人极易陷入痴傻状态。长久凝视后,就会发觉那轻轻摆动的并非柳条,而是时光如同流苏般的存在;那进行告别动作的并非清风,而是属于我们自身那些已然消逝不再回来的时光片段。这片庭院前方的狭小区域,在这一瞬间仿佛容纳了从古至今所有默默无言的离别场景。相聚离散原本就是如此的平常普通,普通平常得恰似这每年都会飘飞的柳絮;然而每一回的挥手动作,又都是那般的庄重严肃,庄重严肃到需要借助一整棵柳树的全部生命去舞动,去深深铭刻 。
不清楚究竟坐了多长的时间,脖颈渐渐有了些许微微发酸的感觉。站起身来之后,这才发现日影又静悄悄地挪动了一尺的距离。转身朝着屋里走去的时候,突然间一阵风恰好来袭,满树的枝叶随之又发出一阵悉悉索索响动。我并没有回过头去。我心里明白,那又是一场带着温存意味的、郑重其事的别样作别,在寂静无声的庭院之中,静悄悄地正在发生着,悄然完成着。